作家專欄紙飛機的故事生活

我確信這世界是由故事所組成,故事就是我的生活--我在生活裡找故事,在故事裡找生活。申惠豐,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、《紙飛機生活誌》總監。

彰化詩史陳肇興(上)

發表時間:2017-09-13 點閱:290

同治二年(1863)底,戴潮春敗跡已露,官兵攻復彰化城,陳肇興終得以返回睽違兩年的故鄉。大亂雖息,但此時彰化城仍飄著尚未散去的烽煙,城中滿目瘡痍,荒涼一片,返鄉的陳肇興,見此景象,停輿不前,不是近鄉情怯,而是亂後的物事人非,令他感慨萬千。田疇仍在,只是散滿了白骨,舊時的樓台,早已被夷平,彰化城裡放眼望去盡是斷垣殘壁的破落景象,百姓無以為家,更不用說他那曾看山賞月、讀書吟詠,「賣盡文章又賣田」才好不容易建成的「古香樓」,也於戰亂中被毀。不知陳肇興是否曾想過,如果戴潮春沒有起事,他的人生會有什麼不同?也許會如他「陶村」之號,就此過著如陶淵明般恬適自在,怡然自得的田園生活。只可惜,這對陳肇興而言,似乎只能是個不可及的想望。

 

陳肇興生於道光十一年(1831),聰明早慧,事親至孝,他於白沙書院求學期間,表現十分優異,其詩文造詣,可說是彰化士子中最傑出的一人。他出身於書香世家,父親從小對他懷抱著極大的期許,督促甚嚴,只是,十七歲那年,父親便過世了,此後,為了維持家計,他只能一面到書館教書,一面準備科舉考試。老實說,這樣的日子並不好過,陳肇興的生活始終處於貧困的狀態。直到咸豐九年(1859),十多年的苦讀,終於獲得了回報,他前往福建參加會試,並順利中舉,這或許是陳肇興人生中最意氣風發的一年了。

 

舉人的身分,讓陳肇興有機會擔任幕僚參與一些政務,雖然沒有正式的官職,但總也是個一展長才、抱負的機會。只是當時清朝吏治漸壞,儘管陳肇興有著滿腔報國熱忱,但官場的腐敗與黑暗,讓他感到心灰意冷,「祇聞攘臂爭金帛,可有驚心到斗刁」、「請纓無路扣重閽,報國心情托暮雲」、「宦場領略科名賤, 世事消磨意氣平」,咸豐十一年(1861),陳肇興將他的這些心情,抒發在他名為〈捒中感事〉的十二首詩中,句句憂憤,字字心灰,他胸懷兵甲卻手無寸鐵,他心懷社稷,卻只能鬱憤填胸,自認冰心一片,對現實卻無可奈何,只能自嘲自己無才無能,霜白了兩鬢卻一事無成。對陳肇興而言,歸隱田園的想法不是沒有過,陶淵明式的生活,一直是他所嚮往,但他知道「擾攘難逃局外身」,在這個混亂的世局中,誰也逃不了。

 

同治元年(1862)正月,彰化縣孔廟大成殿雷響震天,災異四起,牝雞司晨,明倫堂內傳出陣陣鬼哭之聲,縣署外的登聞鼓,連續數天在深夜裡響起,但門外卻不見任何人影,如《漢書.五行志》中雞妖、鼓妖出沒,並且,濁水溪的水也在那幾日忽然變得澄清,縣內的有識之士,見此異象不斷,心中惶惶不安,直覺有大事將要發生,兵革之禍,恐難避免。果不其然,戴潮春變糾眾起事,展開了台灣史上歷時最久的民變,動盪的亂局,讓陳肇興嘗盡了顛沛離散之苦。

 

戴潮春事件起於彰化,三月,彰化城便失守,戴潮春身著黃馬褂,頭包黃巾,以君臨天下的姿態,騎馬率眾入城,他在彰化縣署中,冊封群臣,大批地方官吏則被囚禁。此時陳肇興本奉上級命令前往南北投聯莊(今南投、草屯一帶)辦事,因在途中遇亂,不得不先避居於牛牯嶺。有家回不得,陳肇興遠望鄉關,見烽煙四起,旌旗蔽日,又聽聞戴潮春黨羽在彰化城內燒殺擄掠,無所不為,想到城內家人妻兒音訊全無,生死未卜,心中無比焦慮,痛苦不已。幸運的是,陳肇興的二弟,順利帶著家眷逃出彰化城,並前往牛牯嶺與陳肇興相會。